无殇的字,第一次变成铅字的时候,周遭的小P孩儿们都在拖鼻涕。那些字,题目是《父亲》。
也不晓得是谁出卖在下,很快我爸手头也有了一本那个杂志。无殇当时觉得,挺不好意思。大略是感觉把父爱卖了换钱花。简直忤逆不孝。
那笔稿费的去向如何,已无可考。如果算是无殇的第一桶金,无殇果然属于大器晚成一型。它约略等于一个,生日蛋糕的价格。当初的价值观里面它是价值不菲,现如今,我都不好意思说这个蛋糕,我给我老汉订的。
某天看录检室没什么人,假装回办公室,其实溜出去订蛋糕。把图册拣选5遍,挑不出一个让我怦然心动当场猝死的。打电话,老妈啊,这有一个巧克力铺底的,全是玫瑰花,写个老公我爱你,算你老人家订的吧。被斥责。只好出门,再走一家。看见门口放着俩,站个老寿星,或者寿星婆。不晓得怎么的,突然觉得温暖。这老伯,一副宠辱不惊。跟我爸一德行。
我得承认,如果这世界有个男人比我厉害,那是我爸。有个男人比我帅,那是我爸。我迄今记得,某年无殇排名年级末三,梗着脖子,说,别管我,只是我不想好好考。我爸很木然地说,跟我的关系,很大么?不是由你说了算么?
敢情,比周杰伦还要酷一点。
好吧。我就照直了说。其实我爸也不是那么帅。既没有无殇高大威猛,也不如无殇气势凌人。无殇提着琴盒在艺术学院门口留影,脸色苍白,神情淡漠。无殇他爸也有音乐学院门口背着琴盒的照片,贼兮兮地,瘦得不行,一副急色模样。
无殇成份是大地主家庭。并且和军阀,资本家,都脱不了干系。小时候没人管,一放假,就被丢回祖宅。住在里面的,多半是当年楚家的家仆。可是仍然唤我作:小少。所以无殇他爸,按历史的发展顺序,是一没落的少爷。听说,斯人小时候不吃菜,只吃肉。强迫吃菜,反抗无效,遂哭。多么凄烈的嚎哭啊。把菜叶哭进了气管。于是日渐消瘦,华陀无术。直至某日咳血,咳出一满是血丝的菜叶。算是捡回小命。
这个上学要人背去的少爷。莫名地,变成了反动学生。人生轨迹由此算是一变。上山下乡,恢复高考,等等不一而足。此人由此,变得隐忍,内敛,开始闷骚。
别的孩子小时候背诵床前明月光就有糖吃,我的父亲把我关在屋子里面练小提琴。别的孩子看七龙珠,我爸给我买曾国藩家书。勒令参加军事夏令营的时候,我八岁。别的父母送孩子,大包小包,简直生离死别。无殇挎着自己打的,七歪八扭的背包,淡漠的在大解放的货箱里面,看那些比我大的孩子,女孩子真是越大越好看哎。无殇入学早,直到如今,看见每个小学门口等待的家长,都要嚎哭,我原来是没人管的小孩儿啊!自己挂着早已消亡的纸质月票,被成年人挤得东倒西歪。五站路,上学放学。我爸说,小伙儿,你是男人。就把一切责任推卸得干干净净。
可是老头儿,您打我的时候,没说我是一男人吧?无殇不但从小就喜欢小姑娘,貌似也喜欢好车。书包里面常年揣着起子。看见好车,滑将过去,牢牢握住LOGO,起子,撬。奔。
被我爸看见一堆名车标志,拷问。继而训斥。不是暴打。亲们,不是。是一脚把无殇从楼梯上踢将下去。大腿淤青数月,活动不便。我妈发过誓,要是她的宝贝儿子因此落下残疾,她这辈子跟这男的的没完。我没残疾,也没后遗症。他们也没完。所以女人的话不可信。
于是,无殇继承了老头子的一些淡漠。说好听就是处变不惊。其实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。但是没有隐忍的那一部分。
再也不是无殇问,爸,这是什么?而是转头,老头子说,儿子,这个怎么弄。这个家的支柱,渐渐偏移。父爱如山,可是18岁之后,老头子就只能齐无殇的肩了。所以我觉得理所应当的,我去订蛋糕,我去订筵席,可以俯瞰南明河的包房,一切,我暂时都是满意的。我以一个主人的姿态,控制一切。我把暗绿色的酒倾入酒杯,我说,老头儿,生日快乐。老头儿一脸微笑,可是看不出是否满意。我因此有些懊恼。
老头儿,你太不合作了。你至少表扬我一句。哪怕一句呢。转眼,老头找我谈话。臭骂无殇一顿。然后潇洒地,整顿了西装的领子,去赌钱。
楚无殇,就被几句话,打回原型,一个无助的,小孩子。
老头子说,儿子,你长大了,可是你若觉得,一切都在你的掌控范围,你便错了。有些事情,不是欢喜就可以,负担一个人的幸福,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。你选择的路,我一如既往不管你,但是,这份责任,你负担得起么?至少现在的你,是负担不起的。
好吧。爸,您是对的。革命尚未成功,无殇仍需努力。我会对我的女人,我的人生负好责任,我也晓得了,其实距离控制一切,还早。
其实我只是想说,爸,生日快乐。父爱如山,您还是支撑我的那座山。
